海倫的醫患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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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對西風賀立秋今日立秋,暑氣猶纏。考古群組學者傳來南宋范成大詩:「三伏熏蒸四大愁,暑中方信此生浮。歲華過半休惆悵,且對西風賀立秋。」寥寥數語,竟似洞悉了季節與人生的交疊。三伏如爐,熏蒸的不僅是天地,更是身心。佛家所謂「四大」,地水火風,本就...
07/08/2026

且對西風賀立秋

今日立秋,暑氣猶纏。考古群組學者傳來南宋范成大詩:「三伏熏蒸四大愁,暑中方信此生浮。歲華過半休惆悵,且對西風賀立秋。」寥寥數語,竟似洞悉了季節與人生的交疊。

三伏如爐,熏蒸的不僅是天地,更是身心。佛家所謂「四大」,地水火風,本就承載著肉身之重;而漫漫暑熱中汗流浹背的困頓,讓人真切體會浮生飄搖——原來人間煩惱,不必大風大浪,單單一季酷暑便已足夠煎熬。可詩人卻在此刻轉身,拋開沉鬱,輕聲道:歲華過半,何必惆悵?西風既起,便歡然相賀。

這份灑脫,於我尤其應景。今年十月,我將邁入五十。半生光陰,恰似走過一場漫長的三伏:奔波、得失、聚散,也曾惶惑,也曾疲憊。五十常被視為人生的分水嶺,有人嘆青春不再,有人惜年華已逝;但范成大給了我另一種視角——「過半」不是終點,而是轉折。那些歷練過的苦熱,早已沉澱為生命的底色,無須糾結,更不必追悔。

秋,從不是凋零的序曲,而是豐斂的開端;西風,亦非蕭瑟的哀音,而是送暑迎新的清氣。五十歲,正是人生的立秋:褪去年少的躁動,收斂浮華,換得幾分從容與澄明。不再執著向外追逐,更懂得安頓內心的節奏。韶華縱然漸遠,閱歷卻讓腳步篤定。

而秋之可貴,更在於「收」與「藏」——秋收冬藏,乃天地節律;秋日養生,既是順應時氣,亦是對自身的珍重。人到五十,好比步入人生的秋季,體力與心神皆不宜再如盛夏般揮霍,而應學那草木,將外放的精力漸次收回,滋養內在。此時養生,不僅是調理飲食、作息,更是修養心性,減一分躁急,添一分沉靜;少一分耗損,多一分涵藏。這份自覺,並非老之將至的妥協,而是洞明世事後,對生命最深層的愛惜。

四季輪轉,人生亦有自己的節序。盛夏有熾烈的燦爛,秋天有靜好的風光。歲華過半,前路仍能清風滿懷。不如學那詩人,且對西風賀立秋。

《一桿落盡,當下即永恆》昨晚讀到一則新聞:六十二歲的麥醫生,素來體健無宿疾,卻在高爾夫球場上猝死,令人深感錯愕和惋惜。剎那間,腦海浮現一句歌詞:「歡喜傷悲、老病生死,說不上傳奇。」《莊子》云:「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之過隙,忽然而已。」可人們...
05/08/2026

《一桿落盡,當下即永恆》

昨晚讀到一則新聞:六十二歲的麥醫生,素來體健無宿疾,卻在高爾夫球場上猝死,令人深感錯愕和惋惜。剎那間,腦海浮現一句歌詞:「歡喜傷悲、老病生死,說不上傳奇。」

《莊子》云:「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之過隙,忽然而已。」可人們總慣於以為來日方長,篤定明天醒來,一切如舊,卻忘了世事難測——誰也無法擔保,自己或身邊人,能安然張眼看見隔日的朝陽。

那個午後,陽光想必仍燦燦地曬著草地,高爾夫球仍靜靜停在洞邊,只是揮桿的人,再不歸來。生命停在第六十二個年頭的某個瞬間,無聲無息。我們無從預知自己的最後一桿揮於何時,然而,正因如此,更該在每一次揮桿之前,好好看一眼身邊的人,好好說一句早就該說的話。

我想,對一個人好,便該如每日飲水、每日呼吸一般,不必等待「改天」,不必寄望「將來」。過去已然過去,無法重來;未來虛渺難測,亦非我們所能掌握。唯獨當下——手上這杯茶是燙的,窗外那片雲是白的,眼前這個人是活的,會笑、會惱、會回握你的手。古人云:「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可我更願倒過來讀:來者固可待,往者終已矣,唯有當下這一瞬,不追亦不待,因它稍縱即逝,反更顯珍貴。

莫待無常敲門,才驚覺門內早已空無一人。當下即是永恆,眼前便是天涯。此理至簡,然行之一生,猶恐不及。

願麥醫生安息,在永恆的綠草間得享寧靜🙏

痛並快樂著昨夜頭痛,像有人拿細針在太陽穴裡戳著,翻來覆去睡不安穩。可奇怪的是,臨睡那陣子,心裡頭卻莫名其妙地亮起來,像點了一盞小小的油燈。我忍不住「哈哈哈」笑了三聲,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脆。外子側過身來,一臉納悶:「你笑什麼?」「開心囉...
28/07/2026

痛並快樂著

昨夜頭痛,像有人拿細針在太陽穴裡戳著,翻來覆去睡不安穩。可奇怪的是,臨睡那陣子,心裡頭卻莫名其妙地亮起來,像點了一盞小小的油燈。我忍不住「哈哈哈」笑了三聲,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脆。

外子側過身來,一臉納悶:「你笑什麼?」

「開心囉。」我隨口答,語氣輕快,彷彿這是天底下最自然不過的事。

他更不明白了:「你周身不舒服,頭痛得緊,怎麼還能開心?」

我轉過頭,認真看著他:「不舒服也可以開心的。身體和心境,原本就是兩碼事。」佛家講「境隨心轉」,痛是實在的,可快樂也是實在的,全看你自己怎麼調息。

這話一出口,忽然就想起今年三月和他去比利時那趟旅行。

我在航班上食物中毒,肚子痛得要命。那種痛法,除了當年生孩子,這輩子都沒試過。冷汗把衣衫浸透,眼淚不爭氣地往下淌,狼狽得不成樣子。

可飛機落地布魯塞爾,我們坐上計程車往酒店去的路上,我竟然趴在車窗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窗外。三月的歐洲,樹木剛抽新芽,嫩綠嫩綠的一片,老街兩旁的房子在暮色裡泛著溫柔的光,美得叫人挪不開眼。我指著窗外,一遍又一遍地說:「好靚,好靚。」一邊說一邊笑,笑聲裡還帶著方才痛哭過的鼻音。

外子又納悶了:「痛成這樣,你怎麼還有心思看風景,還能笑得出來?」

我答他,也像答自己:「痛也可以開心呀。反正都是痛,哭也痛,笑也痛,怨也沒有用,那不如選個舒服點的法子。」「既來之,則安之」,痛來了我認,可風景漂亮我也要好好看,不能因為肚子痛就錯過其他的美好。

想想這個道理,其實古人早就說透了。孔子謂「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粗茶淡飯,彎起胳膊當枕頭,照樣能快活。那份樂,不在外頭有什麼好東西,全在你自己心裡頭能不能安頓下來。《中庸》裡頭也說「素患難,行乎患難」,意思是說,身處困境,就在困境之中好好生活。痛也是一樣的,痛裡頭也藏得下快樂,就看你會不會找。

莊子那句話就更妙了:「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有些事既然躲不過,那就安安心心地接受它。我肚子痛是躲不過的,可窗外的風景好看也是真的,那我就一邊痛著,一邊好好看風景。這不是自欺欺人,而是明白了一個樸素的道理——痛苦和快樂,從來都不是你死我活的對頭,它們可以同時住在你身體裡,一個在肚子裡,一個在心裡,各過各的日子。

那幾天在比利時,我跟他走遍大廣場,看過撒尿的銅像,嚐過剛出爐的華夫餅。甜味在舌尖化開的時候,肚子還是隱隱作痛,可心裡頭那份歡喜也是實實在在的。後來想想,那些記憶竟分不清哪一筆是痛,哪一筆是快樂,它們纏在一塊兒,反而比單純的快樂更叫人記得住。

昨夜那三聲笑,和比利時計程車上那一聲聲「好靚」,原是一回事。蘇軾說「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風雨也好,晴也好,到最後不過是心裡頭一念之間的事。我頭痛著,可我笑了;我痛著,可我看見窗外有好看的夜色。月亮掛在天上,清輝灑進屋裡,那一瞬間,痛好像退到了很遠的角落,只剩下心頭那盞小小的燈還亮著,暖融融的。

外子後來好像慢慢懂了。昨夜他聽完我那番話,沉默了一會兒,也跟著笑了。

我問他笑什麼。

他說:「笑你這個人,痛成這樣還能笑得出。」我便笑得更大聲了。

一書一願,各自隨緣日前在書展中與一位初認識的朋友談話,他說是我的讀者,喜歡《陪你過癌關》裡那份安慰人心的暖意。我聽了,心中自然歡喜。然而話鋒一轉,他提到有許多基督徒患者,因見書中有與佛教相關的文字與畫作,便不肯翻閱,部分甚至認為佛教是「邪教...
23/07/2026

一書一願,各自隨緣

日前在書展中與一位初認識的朋友談話,他說是我的讀者,喜歡《陪你過癌關》裡那份安慰人心的暖意。我聽了,心中自然歡喜。然而話鋒一轉,他提到有許多基督徒患者,因見書中有與佛教相關的文字與畫作,便不肯翻閱,部分甚至認為佛教是「邪教」。他誠懇地問我:能否將佛教相關的內容悉數抽去,重新出一本「乾淨」的書?

我當下不慍不火,心底卻泛起一陣荒謬的漣漪。

我明白他的善意,他是真心希望更多受苦的人能得到書中的力量。正因如此,我更想溫柔而堅定地說幾句話。

其一,書如舟,渡有緣人。我寫這本書,初衷從未改變——但願為癌病路上的患者與照顧者,點一盞微光,送一句打氣。但世間萬事,本就講究緣分。書中放什麼,是我的自由;讀者看不看,是他們的自由。如同花開於野,來者自來,去者自去,那也是自然的事。強求所有人接受,反而不美。隨緣,是我作為佛教徒最深的體會,也是我對這本書最從容的態度。

其二,信仰如月,映於千江,各有光華。我尊重每一個宗教,正如我尊重每一個人選擇信仰的權利。若只因與自己信奉的不同,便輕易冠以「邪教」之名,那不只是對他人的不敬,更是對自身信仰的狹隘。天地之大,容得下不同的鐘聲與祈禱。真正的慈悲,從來不是排斥,而是理解;真正的信心,無須貶低他者來證明自己。

其三,我之所以為我,正因我的人生是由無數碎片拼成的。文字、文學、詩詞歌賦、四書五經、音樂、書法、油畫,還有佛教,這些元素像血與骨,長在我生命裡,缺一不可。那些佛像油畫,是我的筆觸;那幾段佛理,是我的體悟。將它們移除,等於把我靈魂的一角削去。將來若再出書,我依然會把這些元素都放進去,因為那才是一個完整的我。

更重要的是——我出這本書,從來不是為了賺錢,更不為搏取誰的掌聲。寫作於我,是生命的自然流露,是將走過的路、悟過的理,化為文字與圖畫,送給有緣同行的人。既非為稻粱謀,便更不必為討好某一群人,而將自己的靈魂切割。若為了讓更多人買單而刪去自己的信仰與經歷,那不僅是背叛了書,也是背叛了我自己。

朋友,謝謝你的關心。但書有書的命運,人有人的因緣。我選擇忠於自己,也尊重每一位讀者的選擇。若你願意翻開,那是我們的緣;若你輕輕放下,我也合掌祝福。

這世界本就繁花各異,我的書,也只願做其中一朵,安靜地開,安靜地等一個懂得的人。

願所有在病苦中的人,都得安心;願所有信仰,皆得尊重;願我這支筆,始終誠實如初。

既然天曉得,何苦由你來想?親愛的你:讀著你的故事,我的心也跟著揪了一下。不是同情,而是一種深深的共鳴——因為你心裡那份愛,那份不捨,那份想要緊緊抓住眼前一切的渴望,是多麼真實、多麼美麗。正因為你如此深愛你的至親、深愛那兩頭可愛又黏人的小狗,...
22/07/2026

既然天曉得,何苦由你來想?

親愛的你:

讀著你的故事,我的心也跟著揪了一下。不是同情,而是一種深深的共鳴——因為你心裡那份愛,那份不捨,那份想要緊緊抓住眼前一切的渴望,是多麼真實、多麼美麗。正因為你如此深愛你的至親、深愛那兩頭可愛又黏人的小狗,你才會怕,才會哭,才會翻看手機上每一條可能帶來希望的資訊,然後愈看愈慌。但你累了吧?那種腦袋轉個不停的累,比身體的疲倦更磨人。

我想跟你說一個小小的佛理,很簡單,就四個字:「念死無常」。聽起來好像很悲觀?不,恰恰相反。佛陀教我們思惟無常,不是要嚇你,而是要救你。

你看,你現在最怕的是「不知道還有多久」。可是,你知道嗎?全天下最公平的一件事,就是沒有一個人知道自己還有多久。 那位每天在公園慢跑的先生,可能明天就心肌梗塞;那位剛拿到體檢報告一切正常的女士,可能今晚就遭遇車禍。你以為他們比你「有時間」,其實在老天爺的眼裡,你們站在同一條線上——都是只有當下這一口氣。

所以,你擔心自己只剩「數年」或「十年」太少,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一個人活到九十歲,卻有八十年都在擔憂未來、後悔過去,那他真正「活著」的日子,其實比你還少。 而你,因為知道時光可貴,每一口呼吸都比別人深,每一個擁抱都比別人緊,每一句「我愛你」都比別人真——這樣的你,活一天,勝過別人活一年。

你常說控制不了腦袋不去想。沒關係,不用「控制」它。你只要做一件小事:當恐懼的念頭又跑出來時,輕輕地對它說:「哦,你又來了,我知道了。」然後,把注意力放到你手邊正在做的事——喝一口溫水,感受水的溫度;摸摸狗狗的耳朵,感受那絨毛的柔軟;握住丈夫的手,感受他掌心的厚實。 念頭像天上的雲,你不需要趕走它,只要不跟著它跑。它飄它的,你喝你的水。這就是「活在當下」最簡單的修行。

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請你務必記住:不要因為別人的一句話而沮喪,毀掉自己一天的心情和士氣。 親友的關心、路人的閒語、甚至某些醫護人員無心的語氣,有時聽來刺耳,但那只是他們在那一刻的有限表達,不等於你的真相。你的價值、你的堅強、你對生命的熱愛,從來不需要靠別人的言語來認證。如果有人說了讓你不舒服的話,你可以輕輕在心裡告訴自己:「這是他的話,不是我的事實。」然後,把那一句話放下,就像放下一個燙手的杯子——你不必一直捧著它,讓它燙傷你寶貴的今天。

至於那些網路資訊,愈看愈驚,是因為你在用「頭腦」找答案,而頭腦永遠找不到滿意的答案——因為它要的是「確定性」,但生命給出的只有「可能性」。佛說「萬法唯心」,你餵養什麼給你的心,你的世界就長成什麼樣子。 你餵它恐懼的資訊,它就長出荊棘;你餵它平靜的呼吸、真摯的陪伴、醫囑裡的每一步踏實治療,它就長出花朵。治療還是要做的,那是醫生的功課;但心情如何過,那是你的功課。把醫生的交給醫生,把自己的交給當下。

請容我提醒你一句老生常談,卻是最真的道理:「過去已經過去,未來還未來到,真正屬於自己的,只有今天,只有這個當下。」 昨天的眼淚,已經流過了,不必再把它帶到此刻來重溫;明天的恐懼,還沒有發生,不必先預支痛苦來折磨自己。你唯一真正擁有的,就是此時此刻——你正讀著這段文字,正呼吸著,正被愛著。把昨天還給回憶,把明天還給老天,把今天,完完整整地留給你自己。

最後,我想跟你分享一個很美的比喻:生命不是一條從起點到終點的線,而是一顆一顆的珍珠。 你不需要知道這串珍珠有多長,你只需要把眼前的這一顆,擦得亮亮的、細細地端詳它。今天這顆珍珠,是丈夫為你盛的一碗湯,是狗狗蹭你腳邊的溫度,是窗外偶然飄進的一陣桂花香。把它收好。明天的珍珠,明天再擦。

親愛的,你不是在「等死」,你是在「活著」——而且因為你比誰都清楚活著的脆弱,所以你比誰都更懂活著的美。那份不捨,就讓它化作每一次擁抱的力量吧。把「還有多久」這個問題,還給老天爺。祂老人家從來不答,不是因為殘忍,是因為這個問題根本問錯了。你該問的是:「此刻,我愛得夠深嗎?我笑得夠真嗎?」

答案,你現在就能給自己。

願你每一口呼吸,都帶著花香。願你每一次流淚,都洗去一點灰塵。你已經很勇敢了,勇敢到可以允許自己脆弱——那才是真正的堅強。

祝福你。

也祝福所有在病中掙扎的靈魂。

我們都只有今天,那就好好過完今天吧。

阿彌陀佛🙏

分一點點給我陳昇的歌曲《把悲傷留給自己》在耳邊響起,我正坐在腫瘤科病房外的長椅上。心裡有把聲音:把悲傷留給自己,多麼溫柔、多麼深情,卻又多麼孤獨。可陪伴過太多哭不出來的眼睛之後,我漸漸明白,悲傷從來不是一個人扛得住的重量。我見過太多沉默的時...
12/07/2026

分一點點給我

陳昇的歌曲《把悲傷留給自己》在耳邊響起,我正坐在腫瘤科病房外的長椅上。心裡有把聲音:把悲傷留給自己,多麼溫柔、多麼深情,卻又多麼孤獨。可陪伴過太多哭不出來的眼睛之後,我漸漸明白,悲傷從來不是一個人扛得住的重量。

我見過太多沉默的時刻 —— 剛失去至親的人,面無表情地坐著,眼眶是乾的,嘴唇是蒼白的。那些什麼「節哀」、「時間會沖淡一切」、「他去了更好的地方」的話,每一句都像石頭丟進深井裡,連迴響都沒有。不是他們不想回應,是悲傷太大了,大到把言語都壓碎了。這時,我會安靜地靠近,輕輕拍一拍他們的肩膀,讓手心的溫度代替言語,讓他們知道,身旁有一個人,不必說話,也不必解釋。

我自己也走過那段路。重病時躺在冰冷的手術台上,喪親後獨自面對空蕩蕩的房間,我才真正體會到,最深的悲傷是沒有眼淚的。眼淚本是悲傷的出口,可當悲傷滿溢到喉嚨,連哭泣的力氣都被抽走,只剩下荒蕪的寂靜。那時候,任何安慰都像隔著玻璃喊話,聽得見,卻觸不到。唯一有用的,是有人願意坐在那裡,不催促,不打擾,只用存在告訴你:你不是一個人。

可我終究無法改變他們面對的事實。重病者的身體不會因為我的關懷而好轉,喪親者的親人不會因為我的陪伴而復活。這是多麼無力的覺悟 —— 我伸出的手,摸不到命運的開關。除了聆聽和陪伴,我什麼也給不了。

但後來我懂了,我給不了奇蹟,卻可以給出一個小小的空間。我會輕輕對他們說:「請不要把悲傷全部留給自己,那太累了,也太苦了。如果你願意,你可以分一點點給我,真的,只要一點點就好。我不會嫌棄它沉重,也不會急著要你放下。你就把悲傷放在我這裡,放一會兒,讓你的肩膀鬆一鬆。也許,放下一些之後,你還有力氣繼續走下去。」

這句話,我說得很輕,因為我怕它聽起來像一種要求,但我真心這麼想。悲傷不會因為分出去而消失,可是當有人願意接住它的一角,背負它的人就重拾一點點力氣。我見過有人聽完後,默默流下第一滴淚;也有人只是點點頭,但下一次見面時,眼神裡多了一絲柔軟。那絲柔軟,就是前行的力量。

所以,親愛的朋友,如果你正在悲傷的深淵裡,請記得:不必強裝堅強。你可以脆弱,可以沉默,也可以把你的悲傷掰一小塊,分給我。我不怕苦,我只怕你一個人扛到走不動。把悲傷留給自己,聽起來很深情;但真正的深情,是允許別人分擔你的苦,也允許自己在別人的陪伴裡,一點一點,重新站起來。

我會一直在這裡,拍著你的肩,不說多餘的話。你悲傷的重量,我願意陪你一起扛。直到有一天,你發現肩膀上輕了一些,而那輕出來的部分,剛好夠你邁出下一步 —— 那便是我最大的心願。

腦交戰抗癌這條路,從來不只在肉身上留下痕跡。當針藥注入血管,當輻射穿透肌理,肉體的戰爭固然激烈;然而更折磨的,是腦海中的那場風暴——那是心與腦的角力。最近接觸一些癌症病人,他們不約而同地訴說同一種困頓:腦袋總是不由自主地轉,轉向那些沒有答案...
05/07/2026

腦交戰

抗癌這條路,從來不只在肉身上留下痕跡。當針藥注入血管,當輻射穿透肌理,肉體的戰爭固然激烈;然而更折磨的,是腦海中的那場風暴——那是心與腦的角力。

最近接觸一些癌症病人,他們不約而同地訴說同一種困頓:腦袋總是不由自主地轉,轉向那些沒有答案的深淵——我會不會完全康復?會不會復發?若復發了怎麼辦?下一次檢查的報告會是壞消息嗎?治療副作用會不會讓我面目全非?這些念頭,一個接一個,心神在憂思中虛耗。

我們總想為未知畫一張地圖,為風雨備好所有的傘。但人生這趟旅程,從不給我們完整的地圖。患病也好,健康也好,我們終究是活在「見招拆招」的常態裡。我也是這樣活過來的——當問題真真切切地來到面前時,你自然會知道該如何應對;但在那之前,所有的想像和預演,不過是影子與影子的對話。

佛家有一句話,說得極好:「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金剛經》)我們痛苦,往往是因為用此刻的心,去承載尚未到來的重量。那重量是虛的,壓在心上卻是實的。《心經》又言:「心無罣礙,無罣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那些對未來的恐懼,豈不正是「顛倒夢想」?

古人的智慧,總在困頓處顯出溫潤的光。《莊子‧養生主》寫道:「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這不是教人麻木,而是教人將心安放在當下。就像船行海上,你無法命令風浪平息,但你可以調整帆的方向,在顛簸中保持平衡。唐代的百丈禪師更直截了當:「煩惱以忍辱為菩提,是非以不辯為解脫。」那些腦中的憂慮,何必一一與之角力?看著它們生起,也看著它們消逝,像看雲來雲去,不抓取,也不追逐。

治療的日子,有時漫長得像永遠。在等待報告的夜晚,在副作用襲來的清晨,腦中的聲音往往最喧嘩。這時候,不妨將心收回當下——感受呼吸的進出,感受腳底踏在地板的溫度,感受一杯熱茶從舌尖滑入喉嚨。這些細碎的「現在」,是唯一真實的當下。你無法用此刻的焦慮,換取未來的平安;但你可以用此刻的平靜,為未來儲存一份力量。

日本茶道裡有一句話:「一期一會。」每一次的相遇,都是獨一無二的瞬間。抗癌的每一天,其實也是一期一會——今天的疼痛,今天的藥味,今天的陽光和今天的眼淚,都不會再以完全相同的方式重來。若我們能將注意力放在這「唯一」的當下,那些關於明天的憂慮,便像退潮後的泡沫,自然消融在沙灘上。

人生是一趟苦樂參半的旅程。我們無法選擇避開風雨,但可以選擇在雨中跳舞,或至少,安靜地聆聽雨聲。當你不再預支煩惱,你便釋放了困在未來牢籠裡的自己。回到此時此刻,回到呼吸與心跳的基本節奏,你會發現:原來,我們比想像中更有能力,去承接生命給我們的一切。

最後,我想起蘇東坡在《定風波》裡寫的:「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當你穿越了腦中的千山萬水,回頭看,那些曾經讓你徹夜難眠的憂慮,終將化為一抹淡淡的煙雲。而你,依然在這裡,依然在呼吸,依然在每一個當下,見招,拆招。這,就是活著的勇氣。

Oil on canvas
Size: 30x40cm

生死抉擇:一場儒家與佛家的對話上週與朋友午聚,聽他提起妻子與大腸癌搏鬥五年多後離世的經歷。當病情轉差,藥石無靈之際,妻子表示辛苦得生不如死,他成全妻子遠赴瑞士尋求安樂死的心願。一切準備就緒,卻因腫瘤擴散至肺部致呼吸困難而無法登機,那場「最後...
01/07/2026

生死抉擇:一場儒家與佛家的對話

上週與朋友午聚,聽他提起妻子與大腸癌搏鬥五年多後離世的經歷。當病情轉差,藥石無靈之際,妻子表示辛苦得生不如死,他成全妻子遠赴瑞士尋求安樂死的心願。一切準備就緒,卻因腫瘤擴散至肺部致呼吸困難而無法登機,那場「最後一程」的計畫只得作罷。朋友語氣黯然,也讓我陷入沉思:我們無從選擇如何來到人世,那麼,能否為自己的離去作主?現代醫學延長了生命,卻也常拖延死亡過程,讓病人在無效搶救中備受煎熬。當病情已不可逆,安樂死是否應該成為一個可能的選項?這問題涉及醫療、法律、道德與倫理,複雜而沉重。我腦海裡浮現了一場儒家與佛家的對話。

儒家思想出發於對生命與倫理關係的深切關懷。孔子說:「未知生,焉知死。」並非迴避死亡,而是強調生命的意義應在「生」的過程中體現。儒家視「善終」為人生五福之一,對死亡態度審慎而莊重。面對朋友的困境,儒家會首先肯定其妻承受的巨大苦痛。孟子曰:「惻隱之心,仁之端也。」基於對苦難的不忍,儒家絕不贊同無視病人感受、僅以科技延長瀕死過程。然而,儒家對自願安樂死持保留態度,關鍵在於對「自主」的定義。儒家認為人非孤島,生命意義是在與親人、社群的倫理關係中構成和體現的。輕易放棄生命,是未盡「夭壽不貳,修身以俟之」的責任,也可能對家人造成無法彌補的傷痛。

相較儒家將生命意義寄託於現世,佛家則從「三世輪迴」與「因果業力」的視角審視生死。佛家認為「人身難得」,如「盲龜浮木」般稀有珍貴,故戒律明確反對殺生,也涵蓋對自殺及教他殺的禁止。面對重病之苦,佛家認為是往昔業力所感的果報,若以提早結束生命來「解決」痛苦,猶如「欠債逃債」,舊業未消,反因起瞋恨或愚痴之心而造新業,恐墮入更差的輪迴。佛家最關心的不是肉體生命長短,而是「臨終一念」的品質──這一刻的念頭,決定了來生的去向。因此,佛家主張臨終時應保持正念、一心念佛,以求往生西方極樂世界,那才是永離痛苦的真正「安樂」。在此意義上,人為的「安樂死」並非真安樂,而是對究竟解脫的障礙。佛家更推崇「自然死亡」與完善的「臨終關懷」──以慈悲心陪伴臨終者,減輕其身心恐懼,助其安詳無憾地走完最後一程。

儒家的「倫理責任」與佛家的「業力輪迴」並置,我看見的是兩種殊途同歸的對生命的敬畏。這場對話沒有給出「支持」或「反對」的簡單答案,卻提醒我們,生死抉擇絕非僅是個人權利問題,它觸及人之所以為人的核心──我們與他人、與世界的連結,以及對生命本質的理解。或許,社會在討論安樂死的同時,更應致力提升紓緩治療與寧養服務的質量,讓每個生命在走向終點時,都能最大程度地減輕痛苦,獲得尊嚴與安詳。畢竟,古老的智慧都告訴我們,如何「生」與如何「死」,本是一體兩面的生命課題。

#安樂死 #儒家 #佛家 #未知生焉知死 #紓緩治療 #寧養 #生死

(網上借圖)

《金剛經》裡最通透的八個字:應無所住,而生其心若論《金剛經》中最孤寂、也最通透的一句話,莫過於「應無所住,而生其心」。這句話說得淺白些,便是:別把心念執著在某個人、某件事,或某個非如此不可的結局上。心一停駐,靈魂便如同畫地為牢,把自己囚禁在...
28/06/2026

《金剛經》裡最通透的八個字: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若論《金剛經》中最孤寂、也最通透的一句話,莫過於「應無所住,而生其心」。這句話說得淺白些,便是:別把心念執著在某個人、某件事,或某個非如此不可的結局上。心一停駐,靈魂便如同畫地為牢,把自己囚禁在方寸之間。

人世間大半的精神內耗,根源都在於「心有所住」。我們執著於他人的態度,對方神色稍冷,便反覆揣測、徹夜難眠;我們執著於事態的走向,當現實偏離預期,情緒便潰堤難收;我們執著於逝去的往事,縱使歲月沖刷,塵埃落定,依舊困在記憶的迷宮裡,遲遲走不出來。其實許多苦,從來不是事情本身有多沉重,而是我們執意把心留在原地,不願鬆手。

整部《金剛經》的精粹,不過二字:破執。但破執,絕非教人變得冷漠疏離,對萬物無動於衷,而是讓我們看清世間無常的本質——人心會變,關係會散,身分會換,境遇也不會永遠停駐。若把全部的安全感,寄託在這些變幻無常的事物上,終日患得患失,日子自然活得疲憊而緊繃。

所以,「應無所住」其實是一種歷經世事後的清醒與自持。你可以全心去愛一個人,但不要在愛裡丟失自己;你可以盡力去做一件事,但不要為尚未到來的結果反覆折磨自己;你可以在意他人的評價,但不該讓旁人的幾句話,就左右你一整天的心情。

而這,正是後半句「而生其心」的真意——愛意仍在,感知猶存,待人接物的溫柔從未減褪,只是心不再被外物捆綁,不再隨著外界風吹草動而起伏不定。

人海熙攘,萬物流轉。能在浮世紛擾中,守得住自己的本心,才是人生最大的修煉。那些襲來的孤獨,常常是一種提醒——該把飄散在外的心,收回來了。別再把心神寄託於他人身上,也別再沉溺於已成定局的往事。當心念回歸自身,浮躁便會慢慢沉澱,人也會漸漸找回那份久違的從容。

流傳千年的《金剛經》,字字都在照見人心。有時讀懂這一句,遠勝過旁人百句安慰。願我們心中仍有柔情,卻不為情所困;做事全力以赴,卻不為得失所累;縱然歷盡世事,依舊保有一顆澄明清澈的心。

#金剛經 #應無所住 #而生其心 #破執

今天該很好「今天該很好,你若尚在場。」張國榮的歌聲從耳機傳來 ——這句歌詞總是在某個不設防的瞬間擊中我。那些我愛卻已離世的人,他們的缺席從來不是轟轟烈烈的,而是藏在日常的縫隙裡——比如一道他們愛吃的菜端上桌時,比如某個天氣剛剛好的午後,比如...
26/06/2026

今天該很好

「今天該很好,你若尚在場。」

張國榮的歌聲從耳機傳來 ——這句歌詞總是在某個不設防的瞬間擊中我。那些我愛卻已離世的人,他們的缺席從來不是轟轟烈烈的,而是藏在日常的縫隙裡——比如一道他們愛吃的菜端上桌時,比如某個天氣剛剛好的午後,比如看到一則他們會感興趣的新聞。那時候,「你若尚在場」五個字便會自己浮上來,輕柔而沉重。

然而奇妙的是,當歌曲推進到最後一句「這個世界好得很」,我竟由衷地點頭同意。

這兩種情緒在我心中從不矛盾。正因為經歷過失去,才更懂得活著的珍貴。那些離去的人教會我的事,並沒有隨他們離開——他們看世界的眼光,他們待人的溫度,他們對美好事物的敏感,如今都成了我的一部分。我替他們繼續看這個世界,而這個世界也確實沒有辜負這份託付。

春天樹梢的新綠還是會讓人駐足,夏天雷雨過後的空氣依然清新,秋天落葉鋪成的金色地毯踩上去仍舊沙沙作響,冬天寒夜裡一碗熱湯的暖意照樣能熨平皺摺。世界的好,從來不在於它完美無缺,而在於縱使千瘡百孔,仍然有光透進來。

人生確實充滿困難,但困難沒有奪走我感受美好的能力。悲歡離合確實令人心痛,但正因為痛過,歡樂才更顯真實。那些我愛的人不在場了,可是他們曾經在場這件事本身,就已經改寫了我的生命。從此我看到的每一分好,都承載著他們的目光。

所以今天確實很好。而你若在場,當然更好。但即便你不在,我仍要說——這個世界好得很!

#張國榮 #春夏秋冬 #今天該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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