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8/2026
【從古田教案到香港福音足跡：
史犖伯牧師家族的血淚與傳奇】
鄭曉春
2026年8月1日
#殉道史 #教史小故事
1️⃣ 華山村的清晨：生日會變人間煉獄
131年前的今天，即1895年的8月1日。在距離福建古田縣大約四十多里的華山村，發生了一場震驚中外的「古田教案」（Kucheng massacre）——有 11 位宣教士及兒童在清晨慘遭殺害，當中包括史犖伯牧師（R. W. Stewart）一家四口（相片1）。
史犖伯1850年出生於愛爾蘭都柏林望族，原本研習法律，因某次崇拜聽到希伯來書 12 章 2 節：「他因那擺在前面的喜樂，就輕看羞辱，忍受了十字架的苦難……」深受觸動，毅然放棄法律改讀神學，立志到中國宣教。1876年，廿六歲的他與青梅竹馬的妻子沈美俐（Louisa Smyly）由英國海外傳道會（Church Missionary Society，又名英國聖公會差會）差派抵達福州，展開刻苦的宣教生涯。他先後創立兩所書院，還把新約聖經翻譯為福州話羅馬字。至於他妻子美俐不僅在艱苦環境中生下八名孩子，還負責培訓將來可以教導聖經的姊妹。
1892年史犖伯曾赴澳洲佈道，感動了尚達士（Saunders）兩姊妹成為澳洲聖公會首批來華女宣教士。然而，就在同一年的1892年，江西人劉祥興在古田創立秘密會社「齋教」，排斥外國勢力。1895年8月1日清晨，趁著宣教士在華山村渡假及舉行靈修聚會，匪徒發動了血腥圍攻。
當天剛好是史牧師兒子鶴伯（Herbert Norman）的六歲生日。大姐米理特（Mildred，13歲）與二姐克士玲（Kathleen，11歲）大清早出外採摘野花準備為弟弟慶祝。當她們滿懷歡喜回家時，卻驚見手持武器的匪徒。驚慌中她們躲進睡房，但匪徒並未放過她們——米理特的膝蓋被長矛刺傷，導致一生跛腳；克士玲也被竹竿刺得遍體鱗傷。
在火光與煙霧中，11歲的克士玲展現了超越年齡的勇氣。她忍著劇痛，三次冒死往返被烈火吞噬的房子，奇蹟般地救出了一歲的小妹妹希理達（Hilda Sylvia）、三歲的弟弟伊尹（Evan）以及大姐米理特。
當鄰近的鹿崢嶸牧師（Ven. H. S. Phillips）聽到匪徒散去並趕來查看時，現場已有10人橫屍地上。古田縣長隨後派兵戒備，鹿牧師與醫生漏夜護送倖存的孩子與遺體前往福州。可惜，一歲的希理達因傷勢過重，最終在姐姐克士玲的懷中安息主懷。這場災難共造成11人殉道，除了史牧師夫婦、小鶴伯、希理達、尚達士兩姊妹及女保姆外，還有高頓 (M. Gordon)、紐康庇 (H. Newcombe)、司提瓦 (F. Stewart) 及馬紹爾(E. Marshall) 等四位女宣教士。他們被安葬於福州洋墓亭，如今墓園已被摧毀，只剩兩根大門石柱與三塊墓碑分散東西（相片2）。
2️⃣ 五扇彩繪玻璃窗：與131年前的慘劇立體聯繫
史犖伯牧師一家本是十人的幸福大家庭，此役四人殉道、三人倖存，另有三名兒子當時在英國求學。這六名頓失雙親的孤兒，人生該如何走下去？
喜歡歷史的人，總想走到現場觸摸歷史。2026年6月14日的主日崇拜，我與友人特意前往香港聖公會聖保羅堂（相片3）。吸引我驻足的，是教堂內那五扇自1917年由英國寄來、安放於此的彩繪玻璃窗（相片4）。
從左至右看，玻璃窗分別繪有：持杯的約翰、握鑰匙的彼得、核心的耶穌基督、拿寶劍的保羅，以及與X形十字架同在的安得烈。這五扇窗畫出的，正是為信仰受苦的堅忍與榮耀。而這五扇玻璃窗，正是由這座教堂的創辦人兼首任堂主任——史犖伯牧師的長子史超域（Arthur Dudley Stewart）牧師，與妹妹克士玲從英國寄來，為了記念他們的父母。
史超域生於福州，劍橋大學畢業後攻讀神學。1905年按牧後，他選擇在雙親殉道十週年之際，與妹妹克士玲一同來到香港服務。他們沒有步父母腳蹤往福建傳道，是因為那兒的傳道工作已甚具規模，英國海外傳道會因而差派兄妹二人來到資源匱乏的香港。他受委任為聖保羅書院校長，並與林護、黃茂林及李維楨等先輩，一同籌辦了中上環一帶的華語教堂——聖保羅堂。史牧師身兼校長與堂主任二職，主持教務近十年，在香港撒下了福音與教育的種子（相片5）。
3️⃣ 散作滿天星：六位遺孤在中港的生命奇蹟
不僅是長子史超域，史犖伯伉儷的其他兒女，也都在香港和中國近代史上，特別是教育方面留下了美麗的服侍足跡（相片6）：
● 次子史腓力（Philip Smyly Stewart）： 攻讀醫科畢業後擔任軍醫，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硝煙中營救無數傷兵。戰後他與太太來到香港開設藥房，不僅服務基層漁民，更在聖士提反書院任教及提供醫療服務。
● 三子史文軒（James Stewart）： 畢業於悉尼大學後按立為牧師，1907年受差派往中國華西宣教。1911年，他結識了青年晏陽初，因看出其潛質，極力建議並資助晏氏前往香港及美國深造。晏陽初後來成為名震世界的「平民教育運動之父」，改良千字課教育無數文盲。一戰爆發時，史文軒在法國前線擔任軍牧，1916年在為陣亡士兵舉行喪禮時，不幸被流彈擊中殉道。為了記念這位摰友，晏陽初終身使用James作為自己的英文名。
● 長女米理特（Mildred Stewart）： 雖在13歲時被長矛刺傷，一生跛行，但她依然完成學業，並於1909年與特樂牧師（R. C. Taylor）結婚，結伴同行中國宣教的事奉路。
● 次女克士玲（Kathleen Stewart）： 那位11歲時在火海中救出三位家人的勇敢女孩，長大後與哥哥一同被差來港，她主要在聖士提反書院任教。後與馬田法政牧師（Canon E. W. L. Martin）結婚，故一般稱她為馬田或馬丁夫人。1914年，當值理林護倡議設立一間中英文並重的女子學校時，克士玲臨危受命，成為了聖保羅女書院（今聖保羅男女中學）的創校校長。創校翌年，她辭任返英，胡素貞博士繼任校長一職，成為香港首位華人女性中學校長。二戰期間，克士玲不幸被關進香港集中營，她與丈夫的合照見於去年《香港聖公會：走進人群中》展覽圖錄中。次年即1945年1月19日克士玲在營中安息主懷，葬在赤柱軍人墳場。有空一定要去那兒獻花，感念這位歷經苦難與戰亂的女子，一生奉獻給香港的教育。
● 四子史伊尹（Evan Stewart）： 這位三歲時被姐姐從火海中救出的小弟弟文武雙全，1913年來港在聖保羅書院服務。1930年繼任為聖保羅書院校長。二戰時他擔任香港義勇軍少校，身先士卒身受重傷，榮獲名譽陸軍上校與 O.B.E. 勳銜。戰後他重返聖保羅書院，重建了30間課室及千人禮堂，1958年在港安息。
4️⃣ 尾聲：如何總結？
我想分享兩點，分別是史犖伯的女婿馬田牧師談史家培育的勇毅，及聖保羅書院源迪恩校長論上帝的時間：
馬牧師在黃仰英編著的《飲水思源》中寫道：「他們的兒女和親友都證明他們的家庭是充滿喜樂和諧，以親愛的父母為家庭的中心。史犖伯牧師在英國渡假的時候，許多教會邀他演講或講道，孩子們一起唱的詩歌是『我兒，要有勇氣；我兒，要有勇氣，要勇於說不！』這種歌詞，中國的孩子很少會在父親面前唱，這更證明史牧伉儷是以勇毅為教育兒女的德性。最大的足為後世父母模範和教誨的證據，那就是史犖伯牧師伉儷和兩位兒女被難以後，尚有六位遺孤在愛爾蘭完成教育後，願意出國，向中國人作宣道的聖工。」
至於三年前，時任聖保羅書院校長源廸恩讀到史犖伯家族的故事時，不禁感慨地引用以賽亞書 55 章8 至 9 節經文：
「我的意念非同你們的意念；我的道路非同你們的道路。天怎樣高過地，照樣，我的道路高過你們的道路；我的意念高過你們的意念。」
他寫道：「當史犖伯與沈美俐夫婦英年早逝時，人們自然會以為他們的宣教工作已經戛然而止，甚至抱怨上帝為何辜負了忠心的僕人。然而，從歷史的長河回望，一粒麥子若不落在地裡死了，仍舊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結出許多子粒來。儘管父母遭遇了悲劇，但他們所有兄弟姊妹在香港和中國所做的工，卻是父母的十倍甚至一百倍。上帝的作為充滿神秘，祂在歷史與我們生命中編織非凡事件的方式，常常遠遠超出人類的理解。這群孤兒的故事，正如那首動人的詩歌《In His Time》（在神的時間）所唱：
In His time, in His time（在神的時間，在神的時間）
He makes all things beautiful in His time （祂使萬事各按其時，成為美好）
Lord please show me every day, as you're teaching me your way （主，求祢每日指引，教導我認識祢的道路）
That you do just what you say, in your time.（讓我深信祢必實踐應許，在祢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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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參考資料：
1. 黃仰英編著。《飲水思源》。新加坡：星加坡信立村，1972年。
2. 周佳榮、黄文江。《香港聖公會聖保羅堂百年史》。香港：中華書局，2013年。
3. 彭潔儀。〈史超域牧師（Reverend Arthur Dudley Stewart）：盡忠服事中國的傳教士家庭〉。https://dhk.hkskh.org/stpaul/ministry_article.aspx?id=10861。2026年6月16日下載。
4. 李昊。〈史犖伯〉。https://www.bdcconline.net/zh-hant/stories/shi-luobo。2026年6月16日下載。
5. 鄭曉春。〈尋找福州洋墓亭大門的石柱〉。https://www.facebook.com/share/p/1D4zFSuE18/。2026年6月16日下載。
6. 黃彩蓮。〈黑色聖誕，倖存牧師之見證〉。https://www.facebook.com/profile/100072400007007/search/?q=%E9%A6%AC%E7%94%B0。2026年6月16日下載。
7. 〈福建古田縣歷史大事記（全）〉。https://xianzhidaquan.com/m/article.php?id=2296。2026年6月14日下載。
8. Dennis Yuen, “China, Hong Kong and St. Paul’s College (中國、香港、聖保羅) - The Stewart Family”, 《教聲》2023年第313期。https://echo.hkskh.org/issue.aspx?lang=1&id=21592&nid=24811。2026年6月16日下載。
9. 1944年克士玲與她丈夫馬田法政牧師合照，見《香港聖公會：走進人群中》（展覽圖錄），頁48。https://archives.hkskh.org/uploads/Exhibition2025_online_12Jan2026%20version.pdf。2026年6月16日下載。
❇️ 聖保羅堂資料：
* 主日崇拜：早堂8:00，午堂11:00
* 地址：中區鐵崗己連拿利
* 交通：從港鐵中環站D1出口步行十分鐘內到
* 網址：https://dhk.hkskh.org/stpaul/index.aspx
❇️ 相片來源（相片參下面comment）
1. 古田教案八位殉道的宣教士相片，見https://upload.wikimedia.org/wikipedia/commons/9/9b/Kucheng_massacre_victims_2.jpg。2026年6月16日下載。
2. 古田教案11位殉道者埋葬的福州洋墓亭，見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Category:Kucheng_Massacre #/media/File:Kucheng_massacre_cemetery1.jpg。2026年6月16日下載。
3. 香港聖公會聖保羅堂，2026年6月14日鄭曉春拍攝。
4. 五扇自1917年由英國寄來、安放於聖保羅堂的彩繪玻璃窗，2026年6月14日鄭曉春拍攝。
5. 聖保羅堂第一位堂主任就是史超域牧師，2026年6月14日鄭曉春拍攝。
6. 六位史犖伯宣教士的遺孤，相片是依他們長幼次序排列，鄭曉春製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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