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08/2026
4.8.26｜《人生这条路｜他忘记了世界，却没有忘记照顾她》
门诊。
一个女儿带着一对老夫妇来看我。
病人，是妈妈。糖尿病很多年了。
血糖一直很高，怎么调都降不下来。
我翻着药单，开始问：
「胰岛素有打吗？」
回答我的，不是妈妈。
而是坐在旁边的老先生。
「有打。」
「打多少？」
他说：
「中午二十。晚上五。」
我低头看着政府诊所的药单。上面明明写着：
早餐前二十单位。
晚餐前十二单位。
我愣了一下。
「怎么跟药单不一样？」
老先生没有回答。
我望向女儿。她苦笑了一下。
「我没有跟他们一起住。」
「是谁帮妈妈打针？」
「爸爸。」
原来，妈妈中风以后，
行动不方便。
每天的药，每天的针，
都是爸爸负责。
我把所有药物倒在桌上。
一粒一粒拿起来。
「这一粒呢？」
老先生把药拿得很近。
眯着眼睛。看了很久。
我发现，
他不是在看药名。
他是在认颜色。
红色这一颗。
白色这一颗。
黄色这一颗。
只是，
有些应该吃半粒，
他给了一粒。
有些应该一粒，
他却只给半粒。
我以为又遇到铁齿的， 就提高声音问他：
「为什么会这样？？」
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很努力在找答案， 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于是，我觉得好像不大对路， 正常的铁齿病人总是会篇个理由给我。
但这老先生， 却吾不出一个理由。
我顺口问他：
「今天几号？」
他答错了。
「今天是拜几？」
他迟疑了很久。他也答不出。
几个简单的记忆问题。他都是答不上来。
那一刻，我突然发现，
一个正在照顾病人的丈夫，其实自己也是需要治疗与照顾的病人。
他很可能，已经开始失智了。
我抬起头。
女儿愣在那里。
眼神慢慢变了。
这一刻，她才第一次发现。
原来，妈妈老了。
爸爸， 也老了。
这些年，大家的注意力，
一直放在中风的妈妈身上。
没有人发现，那个一直照顾妈妈的人，
其实也慢慢开始忘记了。
所以，
早餐前的针，变成中午打。
晚餐前的针，变成睡前打。
药物的剂量，也越来越乱。
可是，有一件事情，
他却一直没有忘记。
每天，
给太太吃药。
给太太打针。
哪怕他已经忘了今天星期几。
忘了药该吃多少。
忘了医生交代过什么。
他还是每天待在太太身边,
努力做着同一件事。
他记忆力不好了。
可是，
他爱她这件事，
却是刻进了脑海里。
不用提起， 也不会忘记。
年轻的时候，
爱情，是心动。
中年的时候，
爱情，是责任。
到了老年，
爱情，已经变成一种习惯。
一种不用思考，
身体都会记得的习惯。
人啊，
记忆会慢慢消失。
名字会忘记， 日期会忘记。
甚至，有一天，
连自己是谁，也可能忘记。
可是，
真正深爱过一个人，
身体会替记忆记住。
爱情到了最后，
已经不再是一句「我爱你」可以解释。
而是，
即使忘记了世界，
还是会下意识地，
替她拿药，
替她打针.
有些爱，不需要记得。
因为，
它早已经成为生命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