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7/2026
做生意的人，大概都喜歡回頭客吧。但我不喜歡，因為在我這一行，回頭客通常意味著一個家庭又失去了一個人。
三年前，因為一位父親突然離世，我認識了一個家庭。
那時候，一圓為Uncle Ernie策劃了一場以露營為主題的告別式。喪禮結束後，太太Ann竟然邀請我到家裡喝茶。
一般上，我和一個家庭的故事，到了出殯那天就會結束。
曾經有一位家屬很真誠地跟我說：
「私底下，真的很不想再見到你……」
我可以明白，因為看見我，就會想起生命裡最痛的那一天。
我不知道Ann是怎麼想的，我還是盡量自然地，像朋友一樣，去了那間彷彿只會出現在漫畫裡的家。
那天，姐姐Brittany和妹妹Britney都在家。
Britney有點害羞地向我介紹牆上掛著的照片。
如果你認識她，大概就會想像到她的表情。
她講話時總是帶著笑，兩邊臉頰蓬蓬的，眼睛彎得像一輪新月，很親切，也很可愛。
從那次以後，我們就一直保持聯繫。
Britney像是媽媽的小助理，偶爾幫忙安排時間、確認資料。她們來參加一圓第一屆的「好好告別」工作坊，也曾經來到我岳父的喪禮。
Britney大學畢業時，還特地傳信息邀請我出席她的畢業典禮。
我真的很想去。
因為在Uncle Ernie的追思會上，她曾經說過，很希望爸爸可以參加自己的畢業典禮。這件事情，好像也變成了我和她之間一個重要的連結。
但最後，我還是因為工作缺席了。
我回覆她時，完全沒有提起爸爸，只是祝福她。她看完後回覆我：
「Owwww，不要這樣啦，我看了你的text哭死了啦～」
「我剛剛有一瞬間好像看到了我爸。有一個人穿著、坐著的姿勢很像我爸，還有一直拍照的姿勢。就只是那個瞬間，讓我彷彿看到他那樣。我也感覺到，他好像真的就坐在那邊，從頭到尾看著我的畢業典禮。🥺」
她一直都很想念爸爸。
也因為這樣，當一圓籌備拍攝一支父親節影片時，我邀請了她。
那天她打扮得美美的，像一個小公主。
她說，每當想念爸爸時，自己就會跑去海邊。男朋友Yixun總是陪著她。
有時候，他們在海邊露營。
有時候，就只是安靜地坐著，看著海。
我們之間的聯繫，一直都是這些平常的小事。
直到那一天，螢幕上再次出現Brittany的名字。
她在電話那頭哭著。我知道大事不妙，很心急地問她，到底是誰。
那一瞬間，我的腦中迅速閃過了好幾個人，都是家族裡年長的，或是生病的。
「是妹妹……」
我就算再想一個小時，也不會猜到是Britney。
她在醫院已經昏迷了快要三個禮拜。
我去探望她時，Ann抱著我哭：
「為什麼上天對我那麼殘忍？祂到底還要給我多少考驗？」
我只是抱著她，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我很少向上天祈求什麼。可是看著躺在病床上的Britney，我一直在心裡祈求神明，讓她起來。
奇蹟沒有發生。兩天後的早上七點鐘，Britney離開了。
我立刻開車到醫院，陪著Brittany辦理手續、認領大體，然後把Britney接回一圓。
我沒有時間悲傷，反而有股很大的壓力，腦子一直很理性地運轉，想著接下來要做什麼，要怎樣為她送別。
Brittany更加冷靜。從那通電話開始，到醫院、辦理手續、討論儀式，她一直是那個必須處理事情的人。
我問她妹妹喜歡什麼顏色。
「她非常喜歡紫色，但是不能全部都是紫色。可以搭一點綠植，加一點點粉，但不要太可愛的那種粉。」
她一題一題回答我。
我知道，那不是一場普通的設計討論。她是在悲傷裡，努力替我記得妹妹是怎樣的人，而我負責把她記得的Britney，慢慢變成一個空間。
我缺席了Britney的大學畢業典禮。
這一次，我想替她好好完成最后一场毕业典礼。
一開始，我想到的是露營、潛水、海邊，以及她喜歡的各种户外活动。
可是我的太太瑄提醒了我：
「Britney是一个很爱漂亮的女生，她应该会喜欢美美的花园吧？」
我才突然发现，我一直在想她喜欢做什么，却差一点忘了她本身是一个怎样的女孩。
她喜歡戶外，也總是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她曾經在婚禮策劃公司工作，也曾偷偷把我和瑄露營時住的cabin布置成新婚房。
如果Britney也能選擇自己的告別，我想，她大概會選一座美麗的法式花園。
那裡有陽光、有花、有好吃的甜點，大家可以坐在一起聊天、吃東西、分享八卦。
當然，一定要有她最喜歡的紫色。
我好像聽見她笑著說：
「我要美美的告別～」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Brittany。
她说，妹妹会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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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an和花藝師在很短的時間裡，把這座花園搭建出來。
白布從上方柔柔地垂下，燈光透進來，Britney安靜地躺在花草中央。
我們也把噴水池盛滿了水，讓親友把紫色和粉色的大飛燕放進去。花瓣和葉片慢慢被水浸透，整座水池也漸漸染上了淡淡的顏色。
Britney超級愛吃甜食，所以甜品區當然不能少。但我不想把甜品推車做成另一座祭台。我總覺得，那應該是Britney請大家吃東西的地方。
所以我們放了一張小卡：
“Whenever you miss me, have a little something sweet. From Britney.”
瑄特地買了幾盒mini tart過來。
媽媽看見後，突然紅著眼眶問：
「這是不是那間在住家窗口旁邊拿的？」
原來，那是她以前常買給Britney吃的，也是Britney很喜歡的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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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慢慢完成的花園，我心裡其實有一種很矛盾的感覺。
眼前的一切那麼漂亮，可是我很清楚，這些東西改變不了Britney已經離開的事實，也無法真正安慰所有愛她的人。
我只是不想大家最後記得的Britney，只剩下醫院、生病和死亡。
所以我們把她喜歡的顏色、花和甜食放進來，也把她曾經帶給大家的快樂，重新放回這個空間裡。
至少在告別她的時候，大家記得的不只是她如何離開，也還記得她是怎樣的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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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思會那天，我們不想把場面弄得太正式。
司儀和分享者都坐著說話，大家手上也各自拿著一包零食，就像Britney平常和朋友坐在一起聊天那樣。
她的表姊妹、老師、同學和朋友，說起不同時期的Britney。
有人記得她的體貼，有人記得她的吵鬧；有人記得她愛吃甜食，也有人記得她講八卦時的表情。
每一個人說起的Britney，都有一點不一樣。
原來一個人的一生，會被許多人分開收藏。
到了告別的這一天，大家把自己記得的那一部分帶過來。Britney也就在這些故事裡，一點一點回到我們面前。
男友Yixun原本還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出來分享。
最後，他還是走到大家面前，把前一晚已經寫下來的話讀出來。
「Britney一直堅持在生日、紀念日，或者旅行時寫信給我。我跟她說，這些信，我一封都不會拆。因為我想把它們全部珍藏起來，等到我向她求婚後的那個晚上，我們一起坐下來，從第一封開始，一封一封慢慢讀到最後一封。」
可是Yixun沒有等到那一天。
Britney昏迷的二十一天裡，他坐在病床旁，把那些原本準備留到求婚後才打開的信，一封一封念給她聽。
他說，兩個人在一起一段時間後，他才慢慢明白，自己對Britney已經不只是喜歡，
是愛。
分享的最後，他重複說了三次：
「下輩子，我一定會找到妳。」
一次比一次堅定。
Yixun分享完後，看了我一眼，又轉頭望向Ann。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她。
Ann原本說自己不想分享，但那一刻，我感覺她好像有些話想說，便把麥克風遞給她。
她說，Britney從小就是一個很體貼的孩子。
小時候，因為姐姐生病，她不得不把年幼的Britney送到阿嬤家，自己回去照顧姐姐。
每一次去看她，Britney都會很開心。
可是一到要離開的時候，兩個人又總是很不捨。
Ann會告訴她：
「媽媽要回去照顧姐姐了，妳要乖。」
小小的Britney聽了，不哭，也不鬧，只是乖乖地留在阿嬤家。
她反覆說著：
「我真的很捨不得她。」
在醫院等待的那些日子裡，她一直向上天祈求：
「讓我跟女兒交換吧。讓我離開，把我的女兒留下。她還有深愛她的人要給她幸福，還有很多美好的日子要過。」
說到這裡，她已經哭得無法繼續。
我走過去，把麥克風接了回來。
現場的哭聲再也壓不住。
我一邊擦著眼淚，一邊用已經走了音的聲音，邀請大家再去看看Britney，也記得把甜品推車上的東西拿來吃。
那些都是她喜歡的東西。
我原本好像應該說幾句安慰的話。
可是到了那一刻，我實在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我只能邀請大家走近她，看看她，吃一點甜的，再陪她一會兒。
追思會結束後，大家沒有立刻離開。
那天晚上，他們一直在花園裡拍照。
和Britney拍，也和彼此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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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三天早上，我們送Britney出殯。
從那通電話開始，Brittany一直陪著媽媽、回應親友，也和我確認妹妹告別式裡的每一件事。
直到火化儀式結束，再也沒有下一件事需要她處理時，我才第一次看見她站在火化爐前，一直哭，一直哭。
原來不是她不難過。
她只是一直撐到了最後。
那一刻，她只是一個失去了妹妹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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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化儀式結束後，Britney的歌單仍然繼續播放著。
大家都沒有離開。
好像只要音樂還沒有停，這場告別就還沒有真正結束。
Yixun走到我旁邊。
我想起他在追思會上說，自己不是哭，只是流汗，便故意問他：
「很熱厚？」
他明白我在調侃他。
「是啦！超級熱！我一直流汗！」
我們都笑了一下。
然後，誰也沒有再說什麼安慰的話。
我和他一起唱起了Britney最喜歡聽他唱的歌——《癡心絕對》。
朋友們聽見後，也慢慢圍了過來。
大家一起大聲地唱。
唱完了一首，又接著唱菲道爾的《能遇見，就很不錯了》。
沒有誰勸誰不要哭，也沒有人說要堅強、要放下。
我們只是站在那裡，一起唱歌。
歌單還在繼續。
大家都還不想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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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我們用一場露營主題的告別式，送走Uncle Ernie。
那時候，誰也沒有想過，三年後，我們會再次為這個家庭準備一場告別。
更沒有想過，這一次要送走的人，會是Britney。
從Brittany打來電話的那一刻開始，我一直不願意相信，自己真的要去醫院接她，替她準備告別式，最後再站在火化爐前送她離開。
可是我知道，我還是要把這些事情做好。
我想起Britney第一次邀請我和瑄去露營。
為了讓我們願意參加，她特地說，會替我們租一間有冷氣的cabin，保證全程沒有難度。
我們答應後，她很開心地回覆：
「好噠～這就為你安排，哈哈哈。」
Britney，這一次，換我們為妳安排。
我很捨不得。
但願這座花園，是妳會喜歡的樣子。
文：勇豐
圖：Al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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