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08/2026
【在尼泊爾,遇見一條被善意照亮的路】
—尼泊爾義診行記 115.7.4-7.11
這是義診團第四次來到尼泊爾,卻是我第一次踏上這片土地。
抵達首都後,我看見一座緩慢向前、卻仍處處顯露基礎建設不足的城市。道路人車混亂混雜,老舊車輛排放著濃黑廢氣,電線桿上的線路凌亂交錯。回訪團員告訴我,去年沿途幾乎只看見一座紅綠燈,今年已陸續看見約十座。這些差異也提醒我:許多在台灣習以為常的道路、排水、衛生與交通建設,在其他國家並不是理所當然。
義診的第一站是前譯學校。抵達時,約莫十歲的孩子們早已整齊列隊迎接,一張張笑臉讓一路上的疲憊逐漸消散。對許多孩子而言,這裡不只是學習的場所,更是共同生活多年的家。
協助我翻譯的學生叫 Urgen,今年十八歲。他的家鄉距離學校需要步行三天,因家中無力負擔養育,從小便在這裡生活。Urgen 英文流利,翻譯時充滿自信。當我問起他的夢想,他毫不遲疑地說,希望未來成為一名商人,賺很多錢養活家人。成長環境雖然有限,他的夢想卻沒有因此縮小;他不只是接受照顧的孩子,也用自己努力學會的語言,成為醫療團與患者之間的重要橋梁。
根據副團長與回訪團員的觀察,四年前義診團第一次來到學校時,許多孩子有嚴重頭蝨、大片皮膚病灶,身體瘦弱,部分孩子的體格也明顯落後於實際年齡。多年來,義診團持續提供維他命、益生菌、皮膚用藥及少量中西藥;今年回訪時,孩子的皮膚問題已明顯減少,營養與體格也有所改善。
我沒有親眼看過四年前的模樣,卻從團員的描述中理解,眼前的進步並不是理所當然,而是校方、捐助者、志工與醫療團長期投入後,共同累積的成果。
然而,改變並不代表所有問題都已經消失。學校主要仰賴外界捐贈維持,肉類及蛋白質來源仍然不足,孩子每週大約只能吃到一顆蛋。看著許多學童坐在地上用餐,餐盤中的食物簡單而有限,我忍不住感到鼻酸。真正令人難過的,不是他們坐在哪裡吃飯,而是對正在成長的孩子而言,充足的營養依然難以取得。
結業式時,校方準備了一個大蛋糕。許多孩子吃得非常珍惜,甚至將盤中的奶油舔得乾乾淨淨。在台灣,一塊蛋糕或許只是普通甜點;在這裡,它也能承載如此單純而巨大的幸福。
離開前,孩子們以多場傳統舞蹈為我們送行,感謝義診團提供醫療服務,以及牙刷、牙膏、肥皂、文具、蘋果等物資。抵達時,他們列隊迎接;離開時,他們以歌舞回應。我們帶去了醫療與物資,他們則用笑容、舞蹈與真誠,讓我們帶走更深的感動。
之後我們前往位於山區的佛學院義診。全團分乘數輛越野吉普車,沿著泥濘、布滿石塊的山路前進。團員說,過去約有三十分鐘都是劇烈顛簸的岩石路;去年一位參與義診的皮膚科醫師捐款協助修路後,今年最艱難的路段已縮短為約十分鐘。
據說,那位醫師離開尼泊爾時,將許多仍可供當地使用的物品都留下來,甚至衣物幾乎只剩身上穿著的一套。我沒有見過他,也沒有走過修路以前的那段路,卻親自坐著吉普車,走過了他所留下的改變。那一刻我才明白,前人的善意,真的可以成為後來的人腳下的一段道路。
義診時,協助我的翻譯是一位數學老師。看診前,我先向他詳細說明問診流程;了解模式後,他便能以尼泊爾語或藏語詢問病情,再迅速翻譯成英文。需要把脈、看舌頭或進行針灸時,他也耐心幫我向患者解釋,並安撫第一次接受針灸的孩子。他彷彿成為我的另一雙眼睛與耳朵,也讓我看見一位願意跋山涉水來到深山任教、真心關懷學生與居民的教育者。
一位長期講經授課的喇嘛,也因聲音不適、乾眼、耳鳴及睡眠不足前來求診。針灸後,他略帶驚訝地表示,眼睛似乎變得明亮、舒適了一些。一次治療或許無法解決長期累積的問題,但若能在短暫相遇中,替他們減輕不適,便已是醫療所能帶來的一份溫柔。
由於佛學院距離市區遙遠,一旦發生緊急狀況,下山就醫便成為一大難題。因此,義診結束後,義診團員們共同捐款購置一台醫療救護機車,希望未來能在關鍵時刻,協助患者及時送醫。我們終究會離開,但這台機車會留在山上,繼續守護這裡的人。
一場義診從來不只屬於醫師。背後還有協助掛號、分流、發藥與翻譯的志工,有提供義剪的美髮師、投入服務的按摩師,以及捐款、捐藥的企業、馬光醫療網。診療桌前坐著醫師與患者,真正公同完成整場義診的,卻還有鏡頭外無數默默付出的雙手。
這趟旅程讓我重新理解,生長在台灣所擁有的醫療、衛生、交通與充足食物,從來都不是理所當然。真正的珍惜,不只是慶幸自己擁有得更多,而是在有能力時,願意把專業、時間與善意分享出去。
這趟旅程讓我逐漸明白,我們守護的不只是孩子當下少一分病痛,更是他們繼續成長學習與走向未來的可能。當身體不再被疾病與營養不足拖住,他們才更有機會完成學業,靠自己的力量站穩人生、照顧家人,甚至成為有能力幫助別人的人,並在未來的某一天,將曾經收到的善意繼續傳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