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07/2026
這篇故事,我想獻給每一位曾經歷流產的媽媽。
也想告訴每一位正在黑暗裡的人——
有些孩子,不是沒有來,只是繞了一點遠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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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段,跨越七年的故事。
七年裡,有期待、有失去、有崩潰、有眼淚,也有重新站起來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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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一對夫妻因為不孕三年走進診間。
他們帶著外院的檢查報告,和許多不孕夫妻一樣,希望有人能告訴他們:「到底問題出在哪裡?」
翻開報告,其實方向很明確。
需要腹腔鏡手術,也需要試管嬰兒。
這是生殖科醫師每天都會遇見的門診日常。
只是沒想到,再見到他們,已經是兩年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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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年間,他們沒有放棄。
他們選擇到新竹的生殖中心接受治療,完成腹腔鏡手術,也完成第一次試管療程。
成功懷孕了。
卻在懷孕初期失去了孩子。
因為試管療程需要頻繁往返,夫妻決定回到南部,把接下來的路交給我們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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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手術已完成,我們便直接開始試管療程。
那一年,她37歲。
子宮環境很好,卵巢功能仍有不錯的庫存。
我心裡想著,只要能取得8到10顆卵,機會並不差。
療程一路很順利。
最後取得10顆卵子,培養出6顆囊胚。
植入兩顆。
驗孕那一天,如預期般出現兩條漂亮的紅線。
之後每一次超音波,孩子都穩定長大。
終於,這條走了許久的不孕路,好像開始看見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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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高齡,她決定在17週接受羊膜穿刺。
等待報告的一個月,是漫長的。
終於,結果出來了。
46,XX。
一份正常的女寶寶染色體報告。
那一天,我們都覺得,又跨過了一道關卡。
誰都沒有想到,命運真正的考驗,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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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報告後一週,她開始出現斷斷續續的出血與分泌物。
一次又一次回診。
直到最後一次,她高燒40度,被送進急診。
合併破水。
超音波探頭放上肚子的那一刻。
我知道,不對了。
孩子,沒有心跳了。
媽媽躺在急診床上,眼淚再也止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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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週的孩子,早已不是一個小小的胚胎。
她有手、有腳、有臉。
引產,不是「拿掉」。
而是真真正正地生產。
要經歷宮縮。
要經歷陣痛。
要用盡全身力氣,把孩子生下來。
只是……
別人的陣痛,最後迎來的是新生兒第一聲洪亮的哭聲。
而她拼命忍過的每一陣疼痛,迎接的,卻是一片沉默。
沒有哭聲。
沒有擁抱。
沒有那一句「恭喜妳」。
我一直覺得,
身體的痛,會慢慢癒合。
真正不會好的,是媽媽心裡留下來的那一道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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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後,我走到她身邊。
我對她說:
「不要怕,我們還有胚胎。」
「我們一定會把她生回來。」
很多人以為,那只是安慰。
但我心裡知道。
只有再把孩子抱回懷裡,
她才能真正跨過失去孩子的那一道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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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胎盤剝離不完全,加上子宮感染,她花了很長的時間治療、休養。
身體恢復了。
心,卻用了將近一年。
一年後,她終於鼓起勇氣,再次回到診間。
再次植入兩顆囊胚。
再次迎來熟悉的兩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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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領媽媽手冊那一天。
我照例替她計算預產期。
日期一算出來,
她忽然哭了。
不是默默流淚。
而是忍不住哭出了聲。
我愣了一下。
驗孕成功時,她沒有哭。
第一次聽見心跳時,她沒有哭。
怎麼今天哭了?
等她平靜一些,她擦著眼淚對我說:
「醫師……這個預產期,跟我23週離開的女兒,是同一天。」
那一瞬間。
連我的心,都狠狠揪了一下。
我努力壓住眼眶裡翻湧的情緒,只輕輕對她說:
「她準備好了。」
「她回來找媽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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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每一次產檢,我們都比以前更加小心。
直到超音波照出性別。
又是一個女寶寶。
我和她相視而笑。
沒有說出口。
卻都相信,
那個孩子,真的回來了。
即使如此,
直到孩子真正出生以前,
我們依然沒有一天敢完全放心。
因為經歷過失去的人都知道,
懷孕,不代表可以抱回家。
我的口頭禪一直都是:
「抱在手上,才是真的。」
終於,那一天到了。
產房裡,響起了她等待多年、也思念多年的一聲哭聲。
那一刻,
所有眼淚,都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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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愛的女兒慢慢長大。
她開始希望,再替女兒生一個手足。
兩年後,她回來植入最後一管胚胎。
只是,那是當年品質較差、生長較慢的囊胚。
最後,只留下了一條線。
失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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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經歷過那麼多的她,
早已學會,不因一次失敗就停下來。
隔一年。
41歲。
她決定重新取卵。
我們都知道,
四年的時間,卵巢功能下降了。
41歲,也意味著更高的染色體異常率。
這一次,比四年前更困難。
最後,只取得6顆卵子。
培養成2顆囊胚。
植入那天,我笑著對她說:
「雖然年紀增加了,染色體異常的機率比較高。」
「可是老實說,這兩顆胚胎,比四年前還漂亮。」
「我對它們,很有期待。」
結果,
它們沒有讓我失望。
她再次迎來兩條線。
這一次,
因為家裡已有一位鬼靈精怪的女兒,分散了她許多焦慮。
孕期平穩許多。
十個月後,
她順利抱著一個健康的弟弟。
人生,終於湊成了一個「好」。
一個女兒。
一個兒子。
一個在別人眼裡,再幸福不過的「好」。
只是很少有人知道,
這個「好」,
不是運氣。
不是理所當然。
而是她用七年的等待、
用無數次針劑、
用一次又一次失望、
用一個23週孩子的離開、
以及數不清的眼淚,
一點一滴堆積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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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妳也曾失去過孩子。
請不要因為別人一句:
「沒關係,再懷就好了。」
就逼自己趕快走出來。
因為沒有任何一個媽媽,
會忘記自己曾經愛過的孩子。
有些孩子,
沒有陪爸爸媽媽走到最後。
卻永遠教會了爸爸媽媽,什麼叫做愛。
願每一位曾失去孩子的媽媽,
終有一天,
都能等到那一聲,
屬於自己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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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深深感動我的一張照片
斯洛伐克藝術家 Martin Hudáček 於 2010 年創作的著名雕塑作品(Memorial for Unborn Children)
透明的小女孩輕撫媽媽的頭
「媽媽,別哭。」
「媽媽,我沒有忘記妳。」
「我只是繞了一點遠路,回來找妳了。」
圖片:〈The Reunion〉(重逢)雕塑,作者 Albert Györg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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