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5/2026
《已在人間修阡陌：
憶陳登義醫師》
。鄺芷人。2026.5.15
〈一〉氣質中和，心懷寬闊：
對生命的強烈好奇心、心思開放、好學而不倦、勤奮耕耘、情性儒雅。這是我對陳登義醫師的直覺與記憶。若用魏晉時代，劉邵《人物志》中的文字，則其中〈九徵章〉有言：「凡人之品質，中和最貴矣。中和之質，必平淡無味。故能調成五材，變化應節」。關於「平淡無味」四字，劉昞是這樣註釋的：「惟淡也，故五味得和焉，若苦則不能甘矣，若酸也則不能鹹矣」。陳醫師的氣質，正是「中和」，才能心懷寬闊，好學而儒雅。如此情性氣質，正宜從事精神醫學。他的中和之質與包容之心，也讓我心儀，且常增添幾分自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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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求知欲如浮士德：
我曾多年在東海哲學系的「碩士學分班」開課，上課時間是晚上，每週一次，這是專門提供在職的社會人士而開設的。我的課每學期都有不同的專題。由於我有段時間，致力整理中國學術傳統中的「陰陽五行思想」，古人以「陰陽五行」原理，分別應用在醫藥、音律，命理學，甚至在倫理思想及解釋歷史興替等 。所以有一年，我就在「碩士學分班」開設了〈陰陽五行與命理學〉的課。來聽這門課的約有二十多人，而陳醫師就是其中的一位。
我從沒期待那些聽過我的課的學員，下次再來聽課，也從不向舊學員宣傳下一學期的專題。系內同仁要開設的課程，每學期都在網上公告。由於我在該學期的專題是〈陰陽五行與命理學〉，這對一般人來說是旁門左道，甚至是怪力亂神。因此，我就更沒預料陳醫師在聽過這專題之後，還願意再選修接下來的課程。我依稀記得該下一專題是：〈《瑜伽經》原理分析〉，而陳醫師竟然也來聽課，這讓我有點意外。後來跟他交往熟識之後，我問他何故聽 了〈陰陽五行與命理學〉這「怪力亂神」的專題之後，還在下班之餘，願意在百忙中抽空再來聽課? 他竟說是「欲罷不能」。其後多年，我在學分班所開設的課，他不但從不缺席，而且都非常認真。他對知識好奇之心，讓我想到歌德筆下的浮士德。直到多年後，他覺得身體有恙，再加上夜間無法正常開車來東海，才沒再來聽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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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革命情誼，人生難遇：
自從我在「碩士學分班」開設〈《瑜伽經》原理分析〉這專題之後，接下來的一段時間，也講了與「內丹道」等有關的專題。基於此，有不少學員就要我帶大家煉氣功。於是，就於每週六，在東海大學的陽光草坪為他們帶功。且如是者多年，而陳醫師也都有參加。直別後來，不少學員及其他參加習功者，要求進一步研討「人心與生命」。經過一段時間的意見交流之後，就決定向內政部申請成立「中華生命研究學會」。當時，我雖再三請求陳醫師擔任理事長，但他只願謙當副理事長而己。兩年後，「生命研究學會」依法要改選，理監事同仁們再請陳醫師繼任理事長，但他始終末獲他的同意。這方面我也充分理解，因為這社團雖小，但需處理的業務量其實也不少。即便每次聚會，也要設法找場地。由於研究學會缺乏適當理事長人選，以及其他種種原因，就不得不只好結束。另一方面，在此之前，又成立了「心靈哲學工作室」。當時，陳醫師也熱誠地負責擔任義診(當然不能開藥)，主要是諮商。對我來說，這種革命情誼，人生難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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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榮格精神盡見於陳醫師身上：
一個立志從醫而又選擇精神醫學的人，無疑是關心靈多於肉身，且其生命觀與價值觀，也必與其他醫務人員有異。因為願意在華人社會從事於精神醫師者，其志向明顯不在財富。我常想到榮格，他於1905年，在蘇黎世大學升格為精神醫院資深醫師時，竟辭去教職，成無薪教師，並專心研究潛意識，直至1913年。陳醫師對心靈世界的興趣，與榮格相近。約在1928年，榮格從來華傳教士衛禮賢（R.Wilhelm)收到《太乙金華宗旨》一書，接上他所謂「個體化」研究。榮格並不同意其亦師亦友的弗洛伊德，只以性慾來解釋「潛意識」的本質，認為人的精神需求比性慾更為基本。這不但涉及人生價值，也涉及人生的終極關懷。榮格認為，性慾的心理學並不是真正意義的心理學。他並強調唯物主義的心理學，是沒有心理(psyche)的心理學。又在《尋求靈魂的現代人》一書中，指責當代的時代精神，是一種科學的唯物主義，又把現代人的科學唯物主義視為是一門宗教。陳醫師明顯不是世俗唯物主義的信仰者，作為精神科醫師，他似乎非常希望了解靈性問題。而我在學分班中，每提到生命本質時，也常在講到榮格，這就自然提及對靈性探討。當時我講靈性的目的，是希望學員對生命之奥，能用多元的視域思考人生，並由此而賦予生命更豐富的意義。這或許陳醫師就是對我所開設的課，感到「欲罷不能」的原因。在專業方面，他曾分別擔任過中國醫藥大學副教授、台中仁愛之家附設靜和醫院副院長、院長，以及中國醫藥大學精神醫學科附設精神科主任，又曾任台灣心理治療學會理事等。他在行醫之餘，還不辭勞苦，努力不懈譯著外國著作，為台灣精神醫學界引進許多相關新知。例如，譯著《客體關係入門》、《長期精神動力取向心理治療》、《團體心理治療的理論與實務》、《人際互動》、《團體心理治療》、《心理治療入門：精神動力原理與實務概要》等。當他發覺自己不幸患有巴金森病之後，還譯著《巴金森病完全手冊》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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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好靜不愛動，心力易消耗：
陳醫師曾向我告之：他在中國醫藥大學擔任副教授期間，除教學之外，還要在中國醫藥大學附設醫院擔任行政及問診。於是在工作繁忙負重之間，就不幸患上糖尿病。學術工作，特別是趴在桌上撰述文章，需持續聚精會神，容易導致「交感神經」亢奮，從而激活交感神經興奮，血管收縮、血壓上升，自律神經也容易失調。此外，還會導致血糖不易下降，有損心血管。身為醫學專業的陳醫師，當然深知此理。但知易難行，又基於熱衷學術，身體因而也更易消耗能量。這有如AI研發基地，非提供大量電力，便難為繼。儘管他跟我學氣功多年，但由於每週只帶功一次兩小時，這其實只算是練習功法而已。我曾多次請他要抽空多練功，對身體才有補益。但他好靜不愛動，又用心於研讀新知及譯著等學術工作，心力能量消耗極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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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古來肉身誰恆在?
據《莊子.外篇.在宥》，黃帝曾去崆峒山，問道於廣成子有關「長生不老之道」。不管廣成子說些甚麼，但凡存在之物，必有毀壞之時。至於人體，也必然無法獨立於熱力學的「熵增原則」，生命總是從有序邁向無序。自從我和內子知道他入住安養院之後，便盡量抽空去探訪他。初期他還能與我們溝通，但健康每況愈下。猶憶內子和我在前陣子去探訪他時，他好像與往常不同，竟能抬起頭來，精神也顯得特別愉悅。在告辭之前，我倆每次都給他擁抱。那次在我們向他告辭時，他眼睛明亮注視著我們。但當内子其後再跟陳夫人預約探訪時，才知道他入院治療，並不幸在五月10日(星期日) 上午，結束人生旅程。沒料到，那次竟是最後一面。我與內子聞此訊，雖也早有心理準備，但心境自然也有幾番波瀾漣漪，只能無奈嘆天命難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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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已在人間修成各方阡陌：
人既然是身心靈的組合體，而肉體雖然有定有盡，但靈性恆存。人間是天道的道場，善業尚未圓滿者，必再來人間，繼續未完功課。而凡在這道場中自強不息者，其靈性將與大道合一。深覺陳醫師這輩子一直努力耕耘，已在人間已完成多方阡陌。不但德慧雙修，又全心造福病患，且在學術上，豐盛了台灣精神醫學的根基。如此在人間修建阡陌，實在已無憾矣。謹以此文告祭陳醫師在天之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