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08/2026
【這一診,我沒有開藥】
她五十三歲,病歷上的診斷不少:類風濕性關節炎、乾燥症。
但真正把生活壓垮的,是另一串問題:脹氣,吃不下,晚上睡不好,夜尿。最麻煩的是「水逆」,這是《傷寒論》的老詞,說的是明明渴、想喝水,水一入口卻吐出來。
連水都進不去的身體。體重從五十二公斤,掉到四十三公斤。
📌把脈
獨異在左手的關部。女性以左手為脈口,關部候的正是中焦。
那個脈浮大,指下刮手;可是往下按,底下是空的,重按無力。
《靈樞・終始》說:「脈口三盛,病在足太陰。」足太陰,就是脾。虛大而無根的關脈,把格局定下來:脈口三盛,脾實,胃陰虛。
脾與胃互為表裡,一個實、一個虛,治法就是一句話:瀉脾,補胃。
📌三張古方
我開了十四天的水藥,其實是三張古方疊在一起。
第一張,四逆湯:炮附子、乾薑、甘草—瀉脾。
很多人對四逆湯的印象是回陽救逆的急救方,但在《輔行訣》的補瀉體系裡,「脾德在緩,以甘補之,辛瀉之」。四逆湯以辛味為主、甘味為輔,辛多於甘,正是瀉脾的主方。用在她身上,走的不是回陽的思路,是瀉脾。
第二張,益胃湯:麥門冬、北沙參、生地黃、玉竹—補胃。方名就把話說完了,這是補胃陰的方。原方還有一味飴糖,水藥煎煮不便,去掉了。
第三張,潛陽丹:附子、龜板、砂仁、甘草—把浮散的陽氣收回來。
清代鄒澍寫龜,有一句話我很喜歡:「夫龜生理之異,在乎無間水火。」龜板的潛陽,不是拿重物把火硬壓下去,而是「以其裹為衛」,替真陽造一個封藏的保險箱,把亂跑的火招引回來,包裹進命門裡。砂仁則是納氣歸腎,把中焦卡住的火氣引下去,給那把火一個著陸點。
瀉脾、補胃、潛陽,三件事,一張方。
📌兩天後,她把藥停了。
藥拿回去,吃了一兩天,精神確實開始好轉。
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說不上來的躁動,好像有什麼要發作,她形容像恐慌症的前兆。她嚇到了,把藥停下來。
中間她吃了些疏肝解鬱的藥,情緒是舒服了一點。可是那些根本的問題,「吃不下、連水都喝不進去」卻沒有進展。
八月初,她回到我的診間,開口就是想換方。
📌這一診,我沒有開藥
我先把脈。
左關那個獨異還在原地:浮大刮指、重按而空。脈口三盛的格局,一動也沒動。
所以我語重心長地跟她說了一段話。每個人都可以為自己的身體做決定,這一點我完全尊重。但從脈來看,該解決的問題,「脾實、胃陰虛」還停在那裡。疏肝順氣的藥能讓情緒舒服一點,可是它回答不了根本的問題:為什麼吃不下、為什麼連水都喝不進去、為什麼精神撐不起來。
我打了個比方。身體虛弱的人需要運動,可是第一次跑三千公尺,喘到覺得自己快死掉,很多人就此嚇到不敢再跑。那個喘不是身體壞掉,是身體太久沒有被這樣要求過。撐得過去,換回來的是更強的體魄。
如果真的害怕那個感覺,可以把藥減成一天一包,只在早上吃,不要睡前吃。
然後我請她回去,把原來的藥吃完。這一診,我沒有開新的處方,也沒有收費。
📌幾天之後
診所收到她的訊息。
「就是精神好起來了。」
「我感覺很好,我媽是說我有氣色了,但我自己看不出來,不過感覺有幹勁,開始做很多原本就想做的事。」
睡眠也沒有受影響,她自己把服藥和睡覺的時間錯開了四個小時。然後,她續了七天的藥。
📌這篇想說的其實不是四逆湯,而是那個轉折:
患者要求換方的時候,醫師憑什麼說「不用改」?
底氣不是來自固執,是來自脈。當關部那個虛大無根的獨異還停在原地,就表示身體要的東西沒有變,變的只是過程中的感受。藉由讀懂這個訊息,有時候,我們有機會比患者自己更早一步知道,他的身體需要什麼。
當然,這不是要任何人硬撐著不舒服吃藥。減量、放慢、隨時回報,都是可以走的路;如果哪一天那個獨異真的變了,方就會跟著變。
症狀的感受會起伏,但脈口的格局不會說謊。治療跟著它走,方向就不會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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