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2026
【她不能針,也不能吃藥】
那天下午,一位父親陪著三十歲的女兒走進診間。
女兒說話很清楚。她說,她心裡住的不只是她一個人。有一個外國的小男孩,有一個慌張的大嬸,還有幾個她說不上名字的。平常大家相安無事,發作的時候,這些角色會把她的位置佔走,用她的身體做出她管不住的事。
手指不停地抽動。喉間發出吼叫,或是一些說不出是什麼的聲響。
父親坐在旁邊,不太說話,眼睛沒有離開過她。三十歲的女兒,還是需要有人陪著出門。
她在身心科追蹤很多年了,藥一直在吃。診斷這件事,連幾位專科醫師之間也有不同的看法。近一兩年,西藥控制得不好。更麻煩的是,任何藥,包括她之前試過的安神潛陽一路的中藥,一吃下去,裡面那些角色就會躁動起來,一鬧就是好幾天。
所以她的病歷備註欄寫著三個字:不針灸。她說一針下去不得了,一旦發作就要鬧好幾天。
我平常的套路是用針探路,用藥治療。針下去,脈有沒有變,格局對不對,當場就知道;確定了,再開方讓她帶回家慢慢治。
這位患者,兩條路都封了。
📌把脈
越是難的病,越要回到脈上。
她的右手寸脈非常躁動,左尺明顯高於右尺。脈率快,一息六七至。
女性右手是人迎。這是人迎一盛而躁的格局。
《靈樞・終始》:「人迎一盛,病在足少陽,一盛而躁,病在手少陽。」
用白話說,人迎這一側的脈告訴我們病在足少陽;如果再加上躁,也就是脈跳得急,病就不在足少陽,而是在手少陽,這是兩條不同的經絡。格局定了,該開的方、該下的針,其實都有一條清楚的路。
問題是,路是清楚的,但患者不能針灸、不能吃藥,我完全不得其門而入。
📌一首還在抽屜裡的曲子
我手上有一個還在研究中的工具,本來沒打算這麼快拿出來用。
《輔行訣》把藥分成辛鹹甘酸苦五味,用五味的補瀉來組方。而中國古代的音樂也是五個音:角徵宮商羽。如果把五音當成五味來使,理論上,任何一張按《輔行訣》原則組成的處方,都可以改譜成一首曲子。藥能補瀉,音應該也能。
這件事我還在收案,原先只在幾位親友身上試過,脈確實會動。
但是這位患者不能針,不能吃藥。我看著她抽動的手指,心裡想的是:聽個音樂,總不會怎樣吧。頂多就是沒有效。
照她的格局,我選了小瀉心曲,也就是《輔行訣》小瀉心湯改譜的版本。
曲子播到五十幾秒的時候,她開始全身抽搐。
接著我聽到一個聲音從她喉間出來。低沉,很靠喉頭,完全不是她平常的音色,帶著她剛才描述過的那個小男孩的口氣。她兩手抱住自己的身體,然後又像是左手和右手在打架。
一分多鐘後,這陣騷動過去了。我再把脈,脈靜下來了。人沒有。
我試著跟她和父親解釋剛才發生了什麼,然後開了三天的藥,照人迎一盛而躁的格局開:瀉三焦,補心包。
📌三天後
她回來了,狀況更糟。
她說,這三天只要一吃藥就狂躁,而且一次比一次嚴重,不得已把西藥加了量。
我聽了說不出話來。只好跟她說,我再幫你把一次脈。
我原本以為,症狀更重,脈上的躁動應該更明顯才對。
結果完全相反。躁感消失了。整體的脈變得不急,右手的獨異從寸脈移到了關脈,按下去略空、無力。
這是人迎三盛的格局,跟三天前不一樣了。
格局變了,曲子就要換,就像方要換一樣。這次我播的是小瀉肝曲。
前半段,她還是靜不下來。到了四五十秒,她的肩膀先鬆了,然後整個人慢慢安靜下來。
這一次,我知道對了。
📌三味藥
接下來要開藥。這次我只開了三味:黨參1克、牡丹皮0.5克、生地黃1克。
我越來越相信,中醫起效的關鍵不在於堆進身體多少東西,而在於給身體一個清楚的訊號。開方講究藥簡力專,針灸講究每一針補瀉到位,針數反而不必多。音樂也一樣,方向對了,一首曲子的長度就夠。
對一個吃什麼都會鬧幾天的身體,訊號越乾淨越好。所以這三味藥不是從《輔行訣》來的,而是從《終始》的人迎三盛來的:黨參補脾,牡丹皮、生地黃瀉胃,一補二瀉,像三根針。
用音代藥,用藥代針,是不得已而為之的非常規做法。
📌再三天後
三診,父親先開口。
「跟個正常人似的。從那天晚上到隔天中午,完全沒有任何一點發作,連一絲 tic 都沒看到。」
中午過後,有一些吼叫和抽搐回來了。但整體來說,比之前穩定很多。
我把脈,兩手的落差在縮小,脈慢慢往勻稱的方向走。原方不動,繼續。
📌有幾件事必須說清楚。
她的身心科治療從頭到尾沒有中斷,西藥一顆都沒有少。這是一個個案,五音在我這裡還是收案研究中的方法,不是可以推薦給任何人的療法,更不是拿來取代藥物的東西。
她心裡那些角色,我沒有能力也沒有資格下任何診斷。我之前偶然看過《24個比利》,一直以為那是只會出現在書裡的情節。這次坐在我對面。
之所以把這個案子寫出來,是因為它在最不理想的條件下,把我這幾年想確認的一件事又推了一步:中醫治病,靠的是訊號,不是劑量。同樣一個脈,從《終始》和《輔行訣》來看有什麼異同,曲子又是怎麼譜的,這些細節等研究更確切以後,我會放在電子報裡慢慢寫。
脈還沒有完全平,事情還沒有結束。五音的收案還在進行,這只是其中一個案子,我能做的只是把它照實記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