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8/2026
"喇嘛們在繪製沙壇城時,注入了百分之百的專注、慈悲與愛;但在抹去它時,又展現了百分之百的豁達與不執著。
「極致地付出,瀟灑地放下。」 過程中的虔誠與愛已經圓滿,形式的留存與否,便不再重要。"
想起壇城被掃乾淨的那一幕,還是有著莫名的激動,
我想那對應到想把美好保留下來的執著,
而且內在仍有某部分把毀壞當成失去。
但實際上,最好的經驗與感動都已經留下來了。
所以後來旅遊的時候已經很少買東西,
因為在那個欣賞的當下,已經有相當大的滿足,
當然幾年來持續搬家的整理痛苦還在 XD,
實在不想再增加物品。
|沙壇城|
最近內人告訴我,台北故宮博物院展出價值非凡的「龍藏經」,這是清代孝莊皇后欽命修造,動員了當時宮廷內170餘位西藏僧侶,耗時兩年完成的皇家佛教巨作,她想找我一同去故宮參觀。
還沒到故宮觀賞巨作之前,為了更了解這個作品的來龍去脈,我收聽了中廣于美人的節目,沒想到在節目裡她提到了藏傳佛教喇嘛曾經在911恐攻之後,到紐約進行創作與祈福的故事。
原來,在2001年秋天,美國紐約發生了令全世界驚恐的911恐怖攻擊事件,當時整個城裡瀰漫著焦糊與塵土的氣味,更多的是一種驚悚、悲愴、憤怒的共振氛圍。在恐怖攻擊之後,紐約街道上的行人步履依舊匆忙,但是眼神裡個個充滿了戒備跟哀傷的神情。
當時,達賴喇嘛特別安排並指導西藏僧侶前往紐約等災難現場,創作「藥師佛」與「大威德金剛」等主題的沙壇城(Sand Mandala),以此作為送給紐約市民的靈性療癒禮物。
沙壇城源自於梵語:Mandala這個字,音譯為曼陀羅。這是藏傳佛教一種極具特色的宗教藝術與修行儀式。僧侶們使用數百萬顆極細微的彩色礦砂,在平面的木板上,經由極度專注的工藝,繪製出極為繁複、對稱的佛教三維立體宇宙與神聖殿堂。
如果你對薩提爾模式有研究的話,這個學派也有一項工具就叫做Mandala,直接翻譯的話叫做「自我環」。這個字本意就有同心圓圍繞著中心運行的概念在裡面,而藏傳佛教的這個Mandala還可以拆解成Manda-la,因為Manda代表本質、真髓,而-la有著得到的意思,所以合併來看,就是獲得生命本質的意念。
同年12月,在美國全國都瀰漫著哀悼、悲傷的氣氛裡,幾位身穿深紅色僧袍的藏傳佛教喇嘛應邀來到紐約。他們帶著簡單的行李,身旁還帶著一袋袋用天然礦物磨成的彩色細沙。
他們在距離世界貿易中心(世貿雙子星大樓)遺址只有數個街區之外的史密森尼國家美洲原住民博物館中庭現場創作。他們在展覽館的中央架起了一座平坦的木台,並沒有過多的解釋與陳述,喇嘛們只是靜靜地盤腿坐下,拿起名為「鋸齒金屬管」(Chakpur)的工具,輕輕敲著金屬管,讓細沙順著振動,如細雨般極為精準地落在木台上。
俗話說,一沙一世界,每一粒落下的彩色沙土彷彿整個世界的時光流逝,倏忽即來、匆匆即去。
喇嘛們每天都來這個木台前彎腰工作幾個小時。
在創作的同時,紐約人開始駐足觀賞。一開始,人們只是好奇圍觀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麼,但隨著時間推移,木台上逐漸浮現出令人歎為觀止的圖騰。
那個圖騰就是所謂的「壇城」,用彩色細沙製作的對稱幾何圖,圖中繁複的佛教宮殿象徵著和平、安定與宇宙秩序,一切都那麼精美、豔麗。
在喧囂、驚恐之後,人們特別需要這樣寧靜的沉澱感,很多人站在圍欄外看著專注地喇嘛們彷彿慢動作的工藝製作,每個人都似乎進入了壇城想要展現的平和世界裡,很好的撫慰了人們的焦躁與傷痛。
經歷了數個月的盡心創作,這一座彩色沙壇城終於完工,那個絢麗、完美的圖像映照在人們眼前,從荒蕪之地裡誕生,很多人拿出相機,試圖捕捉這一份震撼。
然而,就在壇城完成,祈福法會結束的下一刻,主事喇嘛站起身來,拿了一把乾淨的刷子,毫不猶豫的揮動手中物事,從外圍向核心的方向一筆一筆地將那幅耗費眾人心血、數月專注的精美沙畫抹平。
眾人不解與驚呼,或許心裡也正在納悶:你們在做什麼?
眼前絢麗的圖騰瞬間化成了一堆混雜的灰色沙塵,喇嘛將這些灰沙緩慢地掃進瓶子裡,隨後帶領著人們來到紐約的哈德遜河畔,將瓶中的彩沙緩緩傾倒入奔流不息的河水中,讓水流將這份祈福帶向大西洋,散播至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許多圍觀的紐約人在那一刻流下了眼淚,也同時頓悟:沙塵隨波而去並非失去,而是一種善念傳遞與心中的「獲得」,人們在這個儀式中豁然開朗。
雖然雙子星被炸毀了,看似人們失去了,但其實這也告訴世人,一切本質從無到有、從有到無,那都是佛教世界闡述的「空性」。從無到無,代表繁華世界亦若一掬細沙。
接納無常,才是心靈自由的開始。生命的價值,並不存在絢麗的結果,而在全心全力投入的過程。
喇嘛們在繪製沙壇城時,注入了百分之百的專注、慈悲與愛;但在抹去它時,又展現了百分之百的豁達與不執著。
「極致地付出,瀟灑地放下。」 過程中的虔誠與愛已經圓滿,形式的留存與否,便不再重要。
沙粒歸於流水,傷痛終將被時間撫平。喇嘛抹去的是沙畫,留給人們的,卻是一座永不倒塌的內心和平之城。
(圖片為網路新聞擷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