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5/2026
憂鬱以後,要面臨的就是和解與原諒,
這很難,因為眼前的那個人,是自己。
當你踏入那個再熟悉不過的諮商場域,
只是位置變成當事人,感受複雜又深刻。
人生總有些時刻,是必須面對和整理的。
我談起很多小時候的經驗,大家為什麼不願意跟我玩?
除了性別是一種限制外,我確實無法獲得該有的關心與愛。
國高中階段,好像也很難聽見鼓勵和支持,
但撇開這個因素,我有很多奇怪的行為。
例如:拿剪刀一直剪同學的衛生紙,然後看著她傻眼的表情大笑,
那年已經是高二,十七歲,同學後來哭了,我還很白目說幹嘛哭啦!
例如:故意買比自己身型大上好幾號尺寸的外套,又因為學校運動外套是白色,就覺得這樣像雪人,很好玩。
大學二年級,迷上鄉土劇台灣龍捲風,一直很喜歡江國賓,
跑去楓康超市買了一把黑色的玩具手槍,上課就從後門進去,
再用槍抵在同學後腦,坐在教室後方是班上固定幾個女生,
個性較為海派直接,可是對我又很不錯。
「我等等就把你的槍拆了!」
「你腦子到底裝什麼?都是屎,也不清一清。」
不等她們講完,我就將槍口對著她們,然後扣上板機,一臉正經。
沒人拆我的槍,沒人繼續罵,
她們一直到畢業前,都會跟我玩,畢業典禮當天還拍了一堆照。
課堂上鬧哄哄,老師脾氣好,要我們安靜一點,
我把槍舉起來,跟老師說誰再吵我就讓他閉嘴。
老師也不指責我,
溫柔笑回:「你帶槍來上課,是為了幫忙我管秩序啊?」
那堂課是諮商理論與技術,老師叫蘇完女,我永遠記得她。
我從不覺得自己哪裡有問題。
喜歡就講,不喜歡更要講,
想要做什麼就去做,不然有遺憾,
不想做的就千萬不要沾惹,省得一身腥。
大學畢業後,開著爸爸的車晚上亂跑,
轉彎沒轉好撞到電線桿,車頭跟車燈被撞爛,
開回家,我爸好心疼,我媽想罵人,
我就立刻跟她說:「我的安全比車重要吧!」
不等她回應,再講:「媽我要吃饅頭夾蛋。」
那晚,沒人罵我,我吃完後就洗澡上床睡覺了。
我一直都是這樣子的,從沒感覺自己有問題。
憂鬱會放大一個人的內疚與罪惡,
焦慮會放大一個人的害怕與悔恨,
當然,這當中會先經歷很多假議題,
一步一層,一層一步,才會讓核心浮現。
「善豫,以前你常讓我覺得,你好像永恆少年喔。」
乍聽內心好感動,永恆是貫穿亙古的純粹,
少年是人生中最乾淨的階段,這兩詞拼在一起,多美啊!
但其實,永恆少年是榮格心理學中的名詞,
是在形容一個人,心理狀態停留在青少年晚期,
衝動控制不太好,行為可能比同齡人幼稚,
不一定能負起責任,遇到困難會想跑掉,說話都未必合乎場景。
「善豫,青春期的時候,身體被迫長大,可是你不想,因為那不是男性的身體,所以你就停住了。」
我記得討論到這個環節的時候,好幾個晚上都睡不著,
眼淚一直一直掉,這是我從來沒意識到的,關於貼近自己。
是啊,這個身體不是我要的,所以潛意識不讓心智成長,
那麼我就能保有所謂男孩的部分,這也是我唯一能掌控的了。
不長大的幼稚,是對社會和生命的不滿,對自己失落的吶喊,
但一個成人拒絕當成人時,是必須付出很大的代價。
你會傷害很多人,破壞很多關係,搞砸很多事情,
很多是無法修復和再度嘗試,所以要承擔無數的失去。
三十歲到四十歲,是許多人衝刺事業和建立家庭的年紀,
而我卻才真正走入成人前期,去學習怎麼好好當一個人,
我的內心被逼迫快速成長,那讓我難受,讓我痛苦,但別無選擇。
成長歷程裡,要練習原諒自己以前犯的錯,這是最困難的,
因為很難原諒,
很難原諒自己曾讓別人受傷,很難原諒自己摧毀了某些關係,
很難原諒自己在某些場合不做正事,更難原諒自己「不是故意」。
「你不是故意要讓一切變成這樣的,不是嗎?」
是啊,我當然不是故意的,只是不曉得背後的狀態,
都和自己的失落與痛苦有關,我也不想這樣,
想保有唯一剩下的,卻得用重要他人與關係作為交換。
這太令人心碎,原諒自己,是最難最大的課題。
憂鬱以後,要面臨的就是和解與原諒,
這很難,因為眼前的那個人,是自己。
原諒之後,就是與自己和解。
此刻,我很清楚自己以前究竟發生了什麼,
我為什麼會有很多失控的情緒,可是沒關係,一切已經過去,
我終於能安撫自己,接受無心的錯誤,好好站在人生的路上。
然後,很感謝同學在報告中的回饋,
我要澄清,我沒有每次跟女生交往都失敗,
我曾經也炙手可熱,供不應求耶!
如今,不想長大,也長大了,也是真的想長大了。
我確實不是什麼能再跳起來拍板子的少年,
是要小心走好樓梯省得摔下來就住院的中年人了。